张俊
编者按
一年一度的教师节，我们致敬讲台上的老师，也致敬另一种“师者”——他们不在校园，却在沙漠、车间、高空，口传心授、以身作则，完成最质朴的传承。师带徒，带的是手艺，更是心性、敬畏与担当。那些看似寻常的示范、叮嘱与放手，让技艺有了温度，也让精神有了来路与归处。愿这份薪火，一代一代传下去，生生不息。
塔克拉玛干，中国最大的沙漠，维吾尔语意为“进得去出不来”。沙漠深处，竖立着两句醒目的标语：“沙漠荒志向不荒，风沙大决心更大。”这两句话喊出了西北油田几代石油人的倔强。全国劳动模范毛谦明，就是他们之中一位响当当的发明家。
毛谦明是“油二代”。他的父亲是1978年从青海转战到塔克拉玛干的第一代石油人，那时候没有路，帐篷扎在沙窝子里，喝的是苦水，干的是拼命的活儿。那些苦日子后来都变成了传奇——沙漠里打出了油，油柱子喷上天，工人们欢呼的声音响彻云霄。那颗关于石油的种子，就这么在毛谦明心里悄悄埋下了。
让这颗种子破土的，是一本诗集。中学时，毛谦明在学校阅览室翻到《石油诗选》，第一首是艾青写的：“最荒凉的地方，却有最大的能量；最深的地层，喷涌最宝贵的溶液。”这几句诗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个少年的心门。1990年，他报考了江苏石油技校；1994年毕业，21岁的毛谦明来到西北石油局井下作业大队，成了一名固井泵工。
在这里，他遇到了自己的入职师傅楚光英。有一次，楚师傅带他去维护机泵，递给他一把扳手，嘱咐道：“工具是工人的命根子，一定要心灵手巧地用好工具。”楚师傅又教他利用起子听判机泵运行情况：“如果音脆，正常；如果音闷，立马停机检查。”这些心得和技巧至今仍让毛谦明受用。
刚参加工作那几年，毛谦明不怎么爱说话，就爱琢磨。1998年，他发现固井用的水泥罐老出毛病——气囊胶皮老化，出气不均匀，水泥结块堵得死死的。别人绕着走，他却打着手电筒钻进罐里，猫着腰盯着看，一待就是大半天。最后他用透气性更好的硬帆布换掉胶皮，问题就这么解决了。那次小改造，让他得了人生第一个“五小发明”奖，奖金不多，但那种“我能让机器听话”的感觉，比什么都甜。
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搞创新的，是一件让人心疼的事儿。有一天施工，一名工友被抽油机悬挂器夹住了手指，疼得脸都白了，仅救援就花了一个小时，但那根手指最终没能保住。那天晚上毛谦明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工友那张疼到扭曲的脸一直在眼前晃。他爬起来，坐在台灯下画图纸，一遍不行两遍，两遍不行十遍。后来他发明了悬绳器拨叉和传感器装卸工具，代替人手去安装测试仪器。从那以后，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伤害。
“双带电机换向T型抽油机”让生产质效翻倍，“三级关断装置”让应急处置时间减少37分钟，“不压井更换光杆装置”提效降本数千万元……30年里，毛谦明完成了70余项创新成果，拥有35项国家专利，累计为企业创效超亿元。其间，他先后荣获全国劳动模范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十余项国家级和省部级表彰。
毛谦明更了不起的地方，是让一代西北石油人学会了创新。
2011年，他带着16名高级技师、技师和高级工，搞了一个学习攻关小组，取了个接地气的名字叫“三毛工作站”。2014年，这个工作室被授予“全国示范性劳模创新工作室”。此后十年间，西北油田以它为“火种”，陆续成立了18个创新工作室——国家级1个、自治区级17个。300多项创新成果从这些工作室走向生产现场，创造效益数十亿元。
这些工作室在沙漠里星星点点地亮着。在大漠腹地的顺北油区，36岁的刘守朝带领团队把40公斤重的油嘴堵头改成了7.5公斤，原来两个人一小时才能干完的活儿，现在一个人10分钟搞定。何龙博士带着22名研究生组成的团队，先后54次试验堵剂配方，累计增油50多万吨，还让污泥“变废为宝”，一年省下上千万元处理费。吴登亮和杨国宏是毛谦明的老同学，一次聚会上听说他已经研发出30多项成果，两人深受启发，从此也走上了技改之路。
从一个人到一代人，从一个“三毛工作站”到18个工作室，再到整合成6个联合创新工作室——毛谦明点燃的那颗火种，已成燎原之势。
在徒弟们眼里，毛谦明是“大师”，但更是一个真诚、务实的师傅。他编教材、做课件、亲自授课，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倒出来。他带出的徒弟里，15人获技师资格，9人获高级技师资格。其中，有位女徒弟罗雯媛，在一众男选手中脱颖而出，荣获新疆“工会杯”2025年班组长技能大赛铜奖。她提起师傅就说：“他教我的不仅是技术，更是对技术的钻劲。”
毛谦明连续6年担任国家级技能竞赛总教练，培养出19名国家和集团公司竞赛获奖选手，两次拿下国家竞赛团体一等奖。徒弟们的创新成果累计创效2000多万元，形成了“名师带高徒、高徒成名师”的良性循环。
今年50出头的毛谦明，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：“一辈子用心做好一件事。”他做到了，但他更希望的是，这件事能一代一代做下去。
他常给新来的年轻人讲起父亲的故事——沙漠里没有路，就推着车走；没有水，就喝苦水；井喷了，全都舍生忘死地冲上去抢险。他说，父亲那辈人是开路的人，他是赶路的人，而眼前的这些年轻人，是要把这条路修得更宽、更远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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