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雪梅
一百米，两百米，五百米，七百米……
明竖井如一支锐利长箭，垂直插进群峦中的大地。井筒内，罐笼的钢铁躯体，载着我们向地底千米深处的矿井巷道急速下行。
站稳，抓紧扶栏。一股劲风从耳边呼呼掠过，皮肉上暑气的灼热感，突然被吹散，数秒之间，季节似乎按下了快进键，跑步进入了清秋。矿井中特有的润湿、微凉的空气，扑面而来。潮湿的井壁，飞快地向上闪过。罐笼内，灯光毛茸茸的，从头顶倾泻下来，柔和地披在我们的肩头。
这一次，众人驱车千里，从衡阳常宁到郴州桂阳，从娄底冷水江到怀化沅陵，奔赴水口山、宝山、锡矿山和辰州矿业四大百年老矿采风。一路上，听红色工运故事，走国家矿山公园，进生产车间基地，观智能控制中心，与工匠、劳模面对面……大家的心早已被矿山各种日新月异和“引人入胜”的惊喜填得满满当当了。
位于沅陵官庄群山环抱中的辰州矿业，是此行的压轴之处。东道主精心安排了“重头戏”，让我们到地下近千米的矿井去走走！
此刻，罐笼带风而行。
对矿井极其陌生的我，听到罐笼铰链拉扯摩擦发出的声响，心里竟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欢欣，涟漪般一圈圈荡开。我们乘坐的罐笼，实际上是一台钢铁焊成的巨型升降机，上下两层，每层可以搭载30人；罐笼进出口是拇指粗的钢条栅栏，底部嵌着两根矿车轨道，工人下井升井，矿车开进开出，都是罐笼怀抱里的事。
罐笼的轰响声停息了，我们平稳抵达矿井985米深的地方。
走出罐笼，一眼看到的是整洁明亮的平巷，没有泥泞，没有呛人的尘烟。这里空间宽敞，足可让汽车畅行。平巷里，排着两列纵队，都在等待升井：一列是准备下班的工人，另一列是装满矿料的斗车。矿工们身板直立，精神头甚好，正在安静地排队等待，没有大声喧哗，没有争先恐后；矿帽下，也不再是一些黑乎乎的疲倦面容，而是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，有秀眼俊眉、文质彬彬的“眼镜”，有两腮圆润的“愣头青”，也有皮肤黝黑的“老大哥”。
看到矿工们眉宇间流露的从容自信的神情，有一种感人的东西，缓缓向我心里渗透。山是那个山，矿是那个矿，人却一茬茬越来越“青葱”，矿山职工的文化程度，也是“芝麻开花”，越来越高。在水口山有色金属公司采风时，就听东道主介绍过，近期矿上入职的30名年轻新员工，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本科生、研究生。宝山、锡矿山和辰州矿业的情形也大抵一样。这是今天的百年老矿建设“现代化智慧矿山”的人才底气。
“大家看咯，对面那位，就是我们井下一线的劳模呢……”
陪同我们下井的胡江华主任，从家乡常德来到沅陵，在辰州矿业工作多年，讲起矿山的点滴，如数家珍。他指着对面一个微笑着向我们点头示意的中年矿工说：“矿里很多劳模，都像他一样，是在生产一线兢兢业业工作、成长起来的……”
水口山、宝山、锡矿山和辰州矿业一样，不仅矿产丰富，也盛产劳模、工匠。此刻，我心里闪电般亮起一串劳动模范的名字：水口山的杨麦富、彭中华、李雪熙、钟辉；宝山的陆新华、唐要衡、钟勤；锡矿山的向贵吾、倪祖昕；辰州矿业的戴辉、刘互良、贺秋霖……无论是矿一代，还是矿二代、矿三代，他们身上都有种共同的基调，就是有着矿山人百折不挠的超凡意志力和奋发图强精神。
在近千米深的矿井里，在草木、溪流、稻田的下方，在太阳光和星光都无法到达的地方，我真切地感受到有光芒从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中迸射出来。
沿着平巷，继续向纵深行走。
巷道上方，拱形灯箱上的红底黄字，标明我们所在的位置是“沃溪金锑矿明竖井42中段车场”。胡主任热情地向大家介绍：现在井下有了5G网络，巷道也根据地质条件，采用喷浆、预制砖、锚杆锚索等方式进行安全可靠的支护；地面智能控制中心的监控屏幕上，每个作业面有多少人在工作，下班后有谁没有上井，掌握得一清二楚，有效地消除了安全隐患……
巷道平坦，清风宜人。老作家梁瑞郴却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支巷——“千米井下党支部”前停下了脚步。眼前红色党旗、入党誓词、会议长桌、学习资料、钢管焊成的长条椅……让他的眼睛湿润了。曾经在涟邵矿务局工作过多年的他，肩披过矿山的风霜、枯荣，读得懂矿工眉眼中的惆怅、欢喜。此刻，面对老矿山的巨大变化，他忍住了眼泪，但心底那份浓稠深情，正在掀天揭地……
其实，我的心里，也同样风涛起伏。
出发前，我心里的“老矿”，就像晚霞中须发银白的布衣老者，从豪情如火的过往，蹒跚着走向了壮士暮年的时节。不料，一圈走下来，我才发现，这四座百年老矿，早就从尘烟四起、渣石堆垒、人事劳倦的旧状貌中抬起头脸，成为风神动人的矿业巨子了。且四个老矿，都以地理生态的草绿山青、坡岭葱郁，与前行路上的人才为本、科技为杖、智能牵引……颠覆了我对矿山传统而老旧的认知。
出井时，我们在罐笼里又遇到了一批井下工人。我照例点头、微笑，内心则敬意满满：中国矿业史，是无数矿山和矿工书写的，是他们在听不到雨声、闻不到花香，只有乌黑、灰青、土褐色的矿石相伴的大地深处，支撑起了每一粒文字，每一个章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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